熄不掉的菸屁股(小小說)

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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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就非常討厭香菸的味道,不知道為什麼聞到菸味就會頭暈想吐。幸好在生活中鮮少出現菸味,雖然住一起的叔叔是個老煙槍,但他從未在家裡面抽過一根菸。

然而不知為何有時候會在廁所的垃圾桶裡發現菸屁股,這個謎團在有次午後撞見媽媽在廁所蹲在馬桶上抽菸就解開了。

那時候年紀還小,卻懵懵懂懂地猜想媽媽為什麼要一個人躲在家裡的廁所裡抽菸,「一定是太苦悶又太寂寞了吧,跟我一樣。」於是我悄悄地關上門,假裝沒有看到這一切。

事實也相去不遠,扛著沒人能分擔的重擔的媽媽是多麼渴望煩惱與現實的壓迫可以隨著輕煙繚繞後消散在空中。又或許媽媽抽的是一根屬於自己的煙,短暫地逃離這個社會給她的定位與摧殘,雖然她在抽那根菸的時候還是想著煩惱,但那幾分鐘的時光就專屬於她自己。

「為了自己而活,抽了一根屬於自己的煙。」或許媽媽曾經這麼想著。

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曾經世界只有媽媽的小孩長大後卻跟媽媽漸行漸遠,而媽媽卻再也不抽菸了,甚至媽媽近年變得極度厭惡煙味,為此不斷地跟他的菸槍男友吵架。

不過世界上也有時間無法動搖的事,那就是我依然對菸味感到反胃。

然而我並不討厭抽菸的人。只因不想在這苦難的世界上對別人隨意套上枷鎖。菸槍們必須付不斷增加的菸草稅,抽菸時被迫看一眼上面的肺癌照片,也不免被討厭煙味或害怕吸二手菸而罹癌的人投射罪該萬死的眼光,甚至要面對自己親友責備的話語。「也許他們只想有個短暫地逃離這個世界的時光罷了。」童年時無意見闖入媽媽的香菸時光,我自以為理解部分抽菸者的想法。

但還是會盡量閃躲煙味,畢竟那是本能身體無法接受的排斥反應。最近發現有種人很討厭,那就是不熄掉菸屁股的人。

我打工的餐廳是允許客人抽菸的,偶爾要忍受著頭暈與嘔吐的感覺。有次呆呆地想著為什麼客人已經走了空間中卻一直瀰漫著陣陣的菸草味?暈了很久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是菸灰缸未熄掉的菸屁股不停地燃燒著!我生氣地用食指與拇指掐著那短短的菸蒂不停地揉息那看不見卻燃燒著的微火。沒想到那微火倔將地很,來回搓了好幾次才把她熄滅。我殺了不願就這樣死掉的菸屁股,雖然只用食指和拇指掐著菸想消滅那餘火,卻整隻右手都沾滿了菸草的味道

「唉,真是頑強的報復啊!」這下子那個讓我想吐的味道轉移在自己的掌紋之間遊蕩著。人總是愛犯賤,明明很討厭煙味卻又一直忍不住舉起手聞聞看,然後再次確認我的手暫時和煙味分不開了。

「為什麼被丟棄了還要繼續掙扎著呢?」我喃喃自語著,突然開始同情起菸屁股來了。

望著煙灰缸裡頭長短不一的菸蒂們,仿佛一個個頹廢的女孩,個個都因為已經沒有利用價值而頹喪著,有的被扭曲了屁股,有的被折斷了腰,但也有少數站地直挺挺坦然接受死亡。

原本她們個個細長優雅,各有獨特的香氣並且滿溢著魅惑美好的尼古丁。當慾望之火被點燃時,她用一生陪伴著他十分鐘的短暫自我。他們吻著,吸允著彼此的體溫,交換對方獨特的氣息。大部分點菸的時候他是一個人走進煙霧繚繞的時分,喜歡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灰白空間裡,隨著緩緩上升的薄霧抽離自己的靈魂,然後他的靈魂與她的生命交纏著,青煙冉冉分分合合,那些時光變成生命的過往,最後被空氣稀釋飄散在風中。

即使有時候和別人聊天談笑時一起抽根菸,他看起來抽的是陪伴,卻只有香菸懂得他遼闊笑聲背後的清冷寂靜。即使他們沒有說過一句話,可是她卻隨著他的呼吸走進他的身體裡,她純白輕柔,恬靜地填滿他的肺;她是幸福的尼古丁溶於他的血液裡,流過他的大腦捲走那些紛紛擾擾;她傾聽他心獨自跳動迴盪在胸腔裡孤獨的重低音,卻也感受到從心臟大動脈打出執拗不羈的躁動與熱血。

然而當她的生命只是他抽的一根菸,就註定只能陪他幾分鍾後被丟棄。那不願熄滅的菸屁股傻傻地燃燒著,想延續他嘴角的餘溫,殘喘著註定熄滅的希望。

一開始就該知道,她只是他抽的一根菸。

而他從來,就不缺菸。

配圖是自己畫的,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圖案有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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