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龍在天

我看著她瘦瘦小小的身體,站在台上大聲唱出

「飛龍~~飛龍~~飛~~~上~~天~~~」

內心深處有某個地方被觸動到了,有感動、是心疼、流出一點同情,還藏著羞恥。

國小五年級的音樂課,老師叫大家輪流上台表演。除了1-2個同學表演彈鋼琴以外,大家都選擇上台唱歌。選歌成為我的一個小小煩惱,還記得之前,班上其中一位領頭羊W女同學在學校上聊到<瀟灑走一回>,我說:「我沒有聽過這首歌」,她高八度地大喊:「怎麼可能有人沒有聽過?那<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呢?」「我也沒有聽過。」W一臉不可置信:「怎麼可能?大家都知道呀!很有名耶!」當時有種自己好像很俗,跟不上流行的感覺。我那時候還是個孩童,尚未走入青少年階段。在家都在看卡通、歌仔戲與環珠格格。

後來我漸漸接觸華語流行音樂,從<環珠格格的電視主題曲>卡帶、張惠妹的<我可以抱你嗎愛人>卡帶,到開始購買CD。我的第一張CD是梁靜茹的<勇氣>,接著SHE、伍佰、陳盈潔、蔡依林、王菲、江蕙……

最後我在國小的音樂課裡選擇唱梁靜茹的<勇氣>,歌喉不佳的我平平地度過了表演時間。W同學在台上深情地唱著<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接著上台的是一個轉學來的女同學C,她留著齊肩短髮,瘦瘦小小,一開口大家就震驚了:

「飛龍~飛龍~飛~~~上~~天~~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C唱了當時紅遍大街小巷的八點檔《飛龍在天》的主題曲。我很訝異她怎麼想要唱台語八點檔的主題曲?我也好喜歡這首歌!小時候每天都跟著媽媽在家看《飛龍在天》,那個年代的南部,走在路上都能透過大門或落地窗看進別人家在看什麼戲劇,大部分的家庭都在看《飛龍在天》。我很想跟C說:「我也跟妳一樣覺得飛龍在天很好看,這首歌很好聽!妳唱得很棒!」但台下立刻出現窸窸窣窣的嬉笑聲,同學們開始對C投以嘲弄的眼光,這才想起來,是啊!我正在學校上課。在學校是不說台語的,更何況上台唱台語歌,那可是加倍丟臉呀。

學校是傳授知識的地方,所有的老師都用國語教課。為什麼老師與學生在學校從不說台語呢?我不知道,彷彿世界本就是這麼天經地義,渾然天成地形成。台語應該不是知識吧?它只是我跟媽媽唯一的溝通工具,僅此而已。

對了!除了台語以外,C還有一個無辜的原罪───她是一個轉學生。

就這樣,毫無道理又簡單暴力。

C轉來我們班真是太不幸了!因為我的同學們很奇怪,總是喜歡排擠別人,我偶爾也會被同學們排擠,幸好在班上我還是有1-2個好朋友。當初同學們聽說班上會有轉學生就開始嘰嘰喳喳地討論,跳來跳去彷彿麻雀般興奮地交頭接耳。等到轉學生真的來上課後,大家卻又把她當成隱形人。她跟大家一樣只是個普通的孩子,卻莫名其妙地坐上了被排擠的位置。

一路看著班上的女生一下排擠A,過幾天再說B的壞話,接著再討厭E,樂此不疲地週而復始。我覺得這一切都好幼稚,友情是什麼?大家只不過在演戲。可是當時我只是個小孩,還沒有勇氣去接近被排擠的轉學生C,雖然沒想過要當受同學歡迎的人,但我也不願像C那樣被當成一個小透明,就這樣默默融化於只屬於一個人的滯悶空氣裡。

我敢上台唱梁靜茹的〈勇氣〉,卻沒有去跟C同學說聲「妳唱得很好喔,我也喜歡看飛龍在天。」的勇氣。我很感動,因為我遇到了喜歡台語歌的知音;我很心疼,因為我知道她正在被嘲笑,可是她明明唱得那麼好;我感到同情,因為我知道她的環境讓她無法聽到流行歌,所以她只會唱飛龍在天,她別無選擇;我還藏著羞恥,明明我的母語是台語,這個社會與我,卻以說台語為低俗。

小時候,我的世界只有自己與「他人」,那個「他人」很小。一個小小的希望,希望能得到老師的稱讚,再另一個小小的希望,希望能交到好朋友,簡簡單單日復如是。我的世界尚未存在社會、國家、制度與殖民等名詞。國小時社會課本裡教的社會,跟長大後實際面對的社會樣貌,根本不一樣。長大後才明白,有些愧疚並不是我的錯,我不需要揹著。

#

從我出生開始,就有一種不成文的規定在社會裡瀰漫:

台語是中老年人或是低俗的人在說的,在學校或是「厲害的人」、「有文化的人」說的都是國語。

<國語>是什麼?是「國家的語言」,感覺就是比較權威、正確又禮貌!從小到大的國文課本永遠都是中文。別科的內容也都是用國語傳授。長大後才知道台灣在1949年以前是說台語、日語、客語與各種原住民語言的。以前在台灣的人,用台語寫書報雜誌、散文小說、各個專業領域、醫學科學,都能寫成台語書。所謂國語,在我童年之際也不過在台灣才發展了40-50年,卻已經讓孩時的我覺得「台語」是比較「上不了檯面的語言」。

國家的語言,是人民說了算,還是槍桿子說了算?

槍砲子彈可以射入一個個知識分子的腦袋,迸出鮮紅的熱血。也可以射入影視文化,在電視裡開出繁花。電視機裡面漂亮的明星與演員,大都說著字正腔圓的國語,那些丑角、窮人、痞子、低俗的人或壞人與悲苦的人等腳色,常常說著台語。100多台電視節目,24小時播台語內容的只有民視。說台語的人口,一代一代,逐漸稀少,更不用說客語和各種原住民語。

在我求學的所有階段,學校沒有母語課。站在台上教導我們知識的老師,從不說台語。教導知識的人不說台語,學生還會覺得台語也是一種「知識」嗎?比我更年長的人(1946-1980年代就讀的學生),在學校講台語要被罰錢與羞辱。金額從一次幾角,再慢慢通膨成5元或10元;處罰還常常伴隨罰站、掛狗牌、或交互檢舉抓鬼(例如拿到「台語牌」的人,抓到下一個講台語的人才能交出牌子)。歡慶學校的鬼抓人遊戲讓國民黨成功在台灣普及了國語(北京話),代價是母語變成方言,而這一方天地,還在慢慢萎縮中。即使現在的學校已經有母語教育,不知道是否跟小時候的體育課、音樂課、美術課、家政課或輔導課一樣,被別科目借去上課或考試?

語言與文化,形塑著一個人的自我認同與意識形態。

學校教的歷史通常是掌權者(勝利者)用來洗腦的工具之一。

即使教育制度上已經停止歧視,也增加了自選母語的課程,卻無法拯救台灣已經被KMT版本的中華文化所移植,也很難改變已經被竄改的大眾記憶。但我並不絕望,知道課本沒教的歷史的人還活著,意識到〈為什麼整個社會給人一種台語比較低俗〉的人並沒有停止思考,還有很多人如我,用筆寫紀錄這一切。

如今對C同學的臉已經沒有記憶,但我還記得她上台唱著歌時,淨白瘦小的雙臂與握緊的拳頭。當時感動又愧疚的複雜心境,已經被長大的自己用求知的渴望與批判的思考而解開。感謝當年那個誤以為台語是比較低俗的小孩,在周杰倫與蔡依林唱遍大街小巷的時候,依舊選擇好喜歡台語歌。

*(推薦幾首好聽的台語歌)

↓↓↓ 是搖滾也是詩 ↓↓↓

↓↓↓ 歌詞暗喻著228與白色恐怖 ↓↓↓

↓↓↓ C同學唱的歌 ↓↓↓

↓↓↓ 我的創作也不能忘記放 ↓↓↓

luckiestsusan@gmail.com

留言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