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份子的責任
節選王偉忠專訪蔡康永片段逐字稿,依照主題段落節選,保留相關完整前後文。
<<沒有明講,但雙方在討論沈伯洋這次的正面不造謠的選舉方式>>
【蔡康永】:我不全然是用遊戲的心情看待這件事。我當時想的是,如果有人競選的時候做得到「就事論事」、做得到「開朗理性」,萬一能夠做到這件事而且成功了,從此競選的人都會相信有這個選擇。
【王偉忠】:你到現在看過古今中外哪個候選人在這種情況之下,可以保持很快樂地參加而且理性去做?哪一個候選人?!
【蔡康永】:即使如此,還是應該往這個方向去。
【王偉忠】:誰?你是觀眾,不是候選人。
【蔡康永】:好像你講的「此事不可為」,難道就任憑競選永遠處於那種互相撕扯、互相傷害的狀況嗎?
【王偉忠】:當然有很多方式,我也寫過文章,說現在選舉完蛋了,已經殺紅眼了,我也做了幾十年的諷刺作品。我一直覺得政治人物在某些方面不講真話。但是你用遊戲心情,或是想把自己燃燒一下,希望用遊戲心態看待一個嘉年華的狀態,話語權跟後面的輿論操作權都不在你身上。
【蔡康永】:沒錯,我損失嚴重,可是沒有問題,就像我剛剛講的,為什麼要持盈保泰?損失就損失了,月有陰晴圓缺,現在整個圓缺被挖掉了一塊。
我跟我很多有小孩的朋友講,你們有小孩,要顧慮留給小孩的名譽以及財產;沒有小孩的人,不用擔心小孩會被別人說「你爸爸蔡康永是個王八蛋」,因為沒有這個小孩,所以我連身後名都不在意,我沒有在乎身敗名裂,有什麼關係?
【王偉忠】:到了現在這個階段,六十多歲往七十歲奔,你已經有一套自己完整的哲學了。
【蔡康永】:不敢講,我一邊活一邊學。我就想不通,你握著那個名聲要幹嘛?不把它燒了換一點溫暖跟亮光要幹嘛?
【王偉忠】:名聲這是你個人的想法,名聲對你來說可能覺得是個誘餌,但對某些人來說蠻重要的。
【蔡康永】:所以我沒有要說服他們,我就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討論蔡康永暗示表態的導火線:西門町同志酒吧搜查事件與執法人員歧視>>
【王偉忠】:所以有人這樣子猜測,說因為這次新聞,同志酒吧被臨檢抄店,當時有些警察的態度非常不好、態度很惡劣,有些地方甚至像是被羞辱。
有人說康永是因為這個事情很憤怒,所以去參加這個政治活動,這是觸媒之一嗎?
【蔡康永】:這是一個觸媒。事件是這樣子:我從這麼多年前出櫃以來,你說華語世界還有誰是像我一樣認真出櫃的?沒有了!
你這樣做的結果,就是所有跟同性戀有關的砲火,最大的標靶就是我!所以罵我罵得最髒,因為罵我、直接罵同性戀族群是最方便的事情。
那你承擔這個事情的時候,你總要擔心說:你好不容易把事情推到一個大家不把同性戀當成是可欺負的、齷齪的族群,這個事情再發生的時候,你不能指望我在死掉之前,看著一切回到當年!
【王偉忠】:可是同志在台灣,不管在法律上,還是在人情上,各方面來講,連我這種老直男也被你教育過。
【蔡康永】:那你怎麼解釋演藝圈這麼多明星,我出櫃之後其實並沒有什麼人在出櫃了?這個壓力有多大!
【王偉忠】:可是你也講過,你也不贊成很多人出櫃。
【蔡康永】:所以你不知道這個壓力有多大——他們一出櫃,就演不了偶像劇,就對不起他們的粉絲,就會被爸爸媽媽指責是不好的示範!這些全都是壓力。
【王偉忠】:康永,你對同志的使命感非常強烈,但是你藏在心裡面。若說其實真的跟抄西門町同志酒吧、跟你的某一些行為的觸媒之一,你這個使命感很重!
【蔡康永】:怎麼辦?如果你不在乎這件事情,你是要讓那些十七八歲小朋友被壓迫死嗎?!
【王偉忠】:當然有這個事,這確實也是讓你參加政治活動的觸媒之一。
【蔡康永】:傳言沒有錯,沒有錯。可是達到什麼效果呢?我不知道。
我在想說,蔡康永不在以後呢?因為很多很多同志跑來跟我講,說爸爸媽媽問:「你要當同性戀,那你人生就完蛋了!」他們就跟爸媽說:「蔡康永活得很好啊!」
我聽到這個話,你想我心中作何感想?我得活得好好的,他們才能跟爸媽講說蔡康永活得好好的!我萬一活不好、我萬一生敗名裂,他們就沒有這個人可以講了!你怎麼辦?
所以你說這不是我要的使命感,我是被逼在這個位置上面,我不在這邊撐著當浮木,他們要怎麼跟父母講同性戀是OK的?
____節選完畢____
蔡康永與王偉忠的訪問激起網路上不小討論,大家見識到蔡康永的「文人風骨」。蔡康永不明言表態支持哪個台北市長候選人,他只呼籲大家出來投給能實現自己「理想生活」的候選人。但最近他過去上節目的訪問被挖出來,我才發現在蔡康永年少時,有個重要的歷史事件發生在他身上。(對台灣政治,對他的人生來說,都是歷史事件)
高中生的蔡康永,閱讀了一些黨外雜誌或相關文件書籍,驚覺世界跟「大人說的」(aka國民黨洗腦的)怎麼不一樣?於是他在編輯校刊時寫了一些和當時政治思想不同的文章,觸碰國民黨政府的禁忌後,被當時國民黨政府做思想檢查的<警備總部>調查,最終因其家庭背景與優秀學習成績,只被學校記暗過而不了了之,經此事後蔡康永就不願碰政治。但蔡康永還是自願肩負起同志的責任。(此段故事網上可以找到相關受訪的兩個影片)
他很清楚,生活無處不是政治,若想改變台灣同志的處境,就必須做出行動。
蔡康永站出來為同志發聲的行為,讓我想起沈伯洋所說的「知識份子的責任」。
相關資料如下:
台通EP555(podcast)專訪沈伯洋,沈說:「我受到我的老師,台大李茂生老師,影響很深。他一直跟我說,教育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你要成為死在沙灘上的那一個人。他說,那個浪潮來的時候,一定會有人往前衝,然後你要死在沙灘上,後面的人才有辦法繼續往前進。學者與知識份子永遠要記得一件事情,你要覺得自己應該死在第一波沙灘。」
整段話濃縮起來很悲壯,甚至讓人覺得太過浪漫悲劇化,沈伯洋一開始也不太懂這句話的意義。但他拿人生去不停地反思與實踐。
往前衝不是為了慷慨赴死,人類的本能是懼怕死亡、極度渴望求生。但人生的重點在於過程而不是死亡,因為每一個人都必定走向死亡。在過程若有盡力朝理想邁進,此生足以。可能從歷史看來,也許你我只是第一批無謂的砲灰,但正因有死在沙灘上的第一批人,才能讓後方的同伴得以踩著他們的屍體向前行,這就是意義。
在台灣與世界歷史的觀照之下,我對李茂生教授的話有太多感觸。
蘇格拉底對於探討哲學的堅持不屈,讓他被雅典的公民團以多數決判處死刑。焦爾達諾·布魯提出了<日心說>,遭羅馬教宗判異端罪而被處以火刑。伽利略·伽利萊為<日心說>提出了強力的天文學證據,而被視為異端,被判處終身軟禁。228事件與白色恐怖的戒嚴時期,前仆後繼地為自由民主而站出來,卻被殺死的千千萬萬個台灣的知識分子,他們大部分的人是非自願犧牲生命,卻被時代的極權者剝奪生命甚至凌虐致死。在長年被監控與肅殺氛圍的國度,知識分子的浪潮在黑夜裡一波一波地拍打著岸邊,1979年美麗島事件的人,為了追求民主與自由,訴求終結黨禁與戒嚴,發行美麗島雜誌之後被政府清算入獄,最後在美麗島事件8年後,台灣解除戒嚴。然而,思想犯與言論禁銬的白色恐怖,要到《懲治叛亂條例》廢除及舊《刑法》第100條修正,才結束國家威權政體對人民的壓迫。
民主與自由,是許多知識分子犧牲生命,甚至很多一般人民無辜喪命之後,漸漸換來的寶貴資產。根據經濟學人的智庫發表的<民主指數>,全球167個國家分類成四個大類,完全民主、部分民主、混和政體與威權專制四個政體,用五大指標去計分,台灣從2019年開始在167個國家排名常年維持8-15名,是民主國家的前段班!中國的排名在145-156之間,屬於威權專制國家!台灣近百年來,有許多知識分子的犧牲,才有今日的民主自由。我們應該好好守護台灣,不要跟威權專制的國家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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