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海人生
國小六年級的時光落在2001年,五月天出了第三張專輯《人生海海》,第一次知道這個樂團是去同學家玩,看到了同學姊姊貼在房間牆壁上的海報,五個大男孩裡有三個人染著金毛,那時的流行文化是染金髮,沒多久後變成布丁頭被朋友恥笑。當時的時空背景之下,有些人覺得染金髮的人都是台客台妹,但我內心深處其實是十分羨慕,因為學生染髮,代表的是一種叛逆與時尚的宣言,可惜我是乖學生。
差不多同一個時期,我家買了一台很大的黑色音響,中間的主機是一次可以吃掉五張CD的黑色怪獸,左右兩邊的喇叭彷彿神獸在護法。
青少年時每天最喜歡的儀式是打開自己愈來愈滿CD櫃,虔誠地精選五張放進音響撥放,這是從國小到高中畢業為止的最大娛樂之一。
假如回到小時候,挑選當時的五張專輯放進音響,我會選伍佰的《白鴿》、梁靜茹的《勇氣》、陶喆的《黑色柳丁》、艾薇兒的《Let Go》、陳盈潔的台語精選輯、宇多田光 《First Love》
在有限的資訊接收管道裡,我對音樂喜好彷彿雜食獸,不限於華語歌、日文歌與英文歌。我也愛聽台語歌,喜歡聽江蕙、以及家人買的一張陳盈潔台語精選,收錄了她最紅的一首<海海人生>,媽媽說她很喜歡聽陳盈潔唱歌,我也很喜歡,於是我很常選她的精選輯撥放。
自20幾歲離開番薯島後,住在日不落帝國,日常用的是異國的語言,浸泡在日不落帝國的靜謐文化裡,想著要有不負壯年的精彩。在辛勤地耕作之下,我的社交範圍彷彿聯合國般熱鬧。從日本到德國、法國、馬來西亞、外蒙古、美國、中國、英國、香港……但我在日本最多的朋友還是來自母國,一塊不屬於聯合國的土地。隨著離島的日子漸漸地拉長,夜深時分被月亮清清冷冷地曝曬,摸著自己冰涼的臂膀,慢慢明白什麼叫做鄉愁。抬頭看著黃澄澄的月亮,它照著日本也映灑著家鄉的媽媽,她是我最愛的家人,卻也是我最想逃離的人。在日月兼行的逃亡日子裡,身體卻漸漸被南方追來的蕃薯藤緩慢地纏繞,攤開掌心凝視,青色的血管從皮膚浮上來,是一絲絲縱橫交錯的藤蔓,我輕輕撥動。
人講這心情
頇頇頇頇較快活
毋通傷陰沉想著會驚
有人真古意
定定嘛是有人變卦
這人情怎樣才看會破
人講這人生
海海海海路好行
毋當越頭望望著會茫
有人愛著阮
偏偏阮愛的是別人
這情債怎樣計較輸贏
輕輕鬆鬆
人生路途阮來行
無人是應該永遠孤單
阮會歡喜有緣你做伴
欲離開笑笑阮無牽掛
人講這人生
海海海海路好行
不通越頭望望著會茫
有人愛著阮
偏偏阮愛的是別人
這情債怎樣輸贏
<海海人生> 演唱 陳盈潔 曲 張國榮 詞 娃娃
台語歌因為時代背景的影響,歌詞總是充滿苦情、悲戀或是離鄉打拼的奮鬥,簡直完美地映照了媽媽與我的歷史。但陳盈潔的<海海人生>卻在一片台語歌的情海之中,用接受一切發生的坦然,輕鬆地跳脫了悲苦。 人生海海,載浮載沉,潮起潮落,喜歡的得不到,握在手中的其實不想要,不如放輕鬆,想太多反而自尋煩惱。
她的嗓音偏中低音卻滿溢著甜蜜感,彷彿告訴歌迷,生活再怎麼低迷,也能用快樂輕鬆的心來面對。
來日本工作多年,常常會有人說我的外表或穿著像日本人,我都爽快地回答:
「我是台妹啦!」
在日本的卡拉OK有唱過陳盈潔的<海海人生>與<雲中月>。陳盈潔的歌是童年、是母語、是人生,也是我的鄉愁。今年7月的時候,因為思念台灣而一整個禮拜瘋狂循環撥放<海海人生>來聽,接著GOOGLE了陳盈潔的新聞,發現她因為違反票據法而入獄,不久後生病保外就醫,近年病情急轉直下。今年5月許常德還辦了陳盈潔音樂會來募款醫療費用,我思想著她該不會要遠行了吧?在youtube上面看了很多她以前上的節目,才慢慢了解她音樂以外的世界一點點,又更喜歡她了。
一個月後,各大媒體報導陳盈潔瀟灑遠行的新聞,再也無病無痛,輕輕鬆鬆。

*陳盈潔(1953年10月15日—2026年8月12日),本名陳金珠,臺灣女歌手,自1970年代起活躍於台灣娛樂圈。
luckiestsusan@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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