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三十六歲，身邊也漸漸有認識的人離開人間。
第一次對於「喪禮」的記憶，是阿公的。
我記得那時阿公病重，爸爸和媽媽帶我去醫院探望。那天他們買了一個玩具給我，我挑了一個鮮豔的塑料聽診器。沒多久，阿公去世了。靈車上，小姑姑哭得淚流滿面，其他大人也一樣神情哀戚。這就是死亡嗎？
當時的我年紀太小，完全沒有和阿公相處的記憶。
第二次，是大學四年級。
我收到高中同學 R 車禍離世的消息，與她同車的別班兩位同學也罹難。
我們不是特別要好，卻也是彼此高中生活中快樂的記憶存在。我還記得我在租屋處裡隔著筆電螢幕，透過通訊軟體知道這個噩耗，不知道要做什麼反應，很奇妙的感覺。雖然這次我已經成年，面對認識的朋友死亡的噩耗，我不知如何反應。我沒有哭，在強烈的空虛感中還是去買晚餐吃完，世界沒有停止轉動。
後來我去參加R的喪禮，看著教堂裡頭掛著跟我一樣年輕對未來生活充滿希望的3個人的照片，照片裡的她們跟記憶裡一樣鮮活，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就讓她們瞬間殞落。而且她們完完全全沒有任何的駕駛錯誤，很多時候在死亡面前，死神不問你的對錯。
那天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一個職業是專門在喪禮上哭的人……我不喜歡這感覺。
我尊重這個職業與習俗，但如果是我的喪禮，我希望不要請人來哭，司儀也不要帶著哭腔說話。
喪禮結束後，我抬頭望向天空，有一條漂亮的光束直達雲端，我私心地想說這是來接R與她朋友的天使階梯。(註1)
在後來漫長的歲月裡我偶爾會想起她的樂觀的個性、歡樂的大笑聲、想著她吃東西的模樣、想著她在音樂課表演唱歌大走音後，幽默地說：「不是每個原住民都很會唱歌~」。想著她如果還活著一定會有很精采的生活，不知道她會做什麼工作?感覺她一定會結婚生很多小孩。
第三次是我的爸爸。
由於我是單親家庭只由媽媽扶養長大，爸爸沒有金援我們也沒有參與我的成長，他就這樣人間蒸發了很久直到我15歲才再度出現。所以我對他，沒有愛，也沒有恨，只是空白。在covid爆發的前夕，他腦中風後幾天去世，為了爸爸那邊疼愛我的親戚們，我從大阪飛回台灣參加喪禮。
這是一場對比最鮮明又迷幻的喪禮，現場的每個人跟爸爸都有很多深刻的愛與感情回憶，每個人都哭地稀哩嘩啦，只有我一滴眼淚也沒有掉。我聽著二姑姑一直稱讚爸爸，說他很聰明，為什麼她描述的爸爸跟我印象中的不一樣? 聽著大家懷念爸爸年輕時的趣事，看著大姑姑隱忍著傷心操辦著喪禮。看著小姑姑與她兒子哭得很慘，我的每個表弟都很常跟我爸爸玩或是受到他很多照顧，所以大家都很傷心，除了我以外。全場只有我跟爸爸不熟，但荒謬的是我在喪禮的角色卻是最為重要。
身為他唯一的子女，很多儀式都是由我跪拜與執行。在喪禮上大家可以去小房間見爸爸最後一面，因為我不想有個畫面在我餘生裡播放，所以我是唯一一個沒有進去看爸爸最後一面的人。每個人都進去好好看了爸爸最後一面，哭得不能自己，而我喪禮現場瞄進去小房間裡爸爸睡的床上，看到了爸爸的壽鞋——原來是古裝劇裡古人才會穿的那種。
於是我對爸爸最後的記憶就是他穿的壽鞋。
後來媽媽說，爸爸看起來很祥和，彷彿只是睡著而已，看來爸爸有被好好地化妝。那麼以後如果我愛的人死掉了，我會想去看最後一面。可惜我不愛爸爸。
台語有一個名詞叫捧斗(phâng-táu)，實際參加喪禮後才知道這是要捧著爸爸火化後的家—骨灰罈，從焚化廠走到靈車上，最後抵達靈骨塔。捧斗(phâng-táu)也是子女的工作，但是爸爸的表妹主動站出來跟我說她想幫我爸爸捧斗(phâng-táu)。
「妹妹，讓我來就好。骨灰罈很重。」
她小時候好像常常跟在我爸的屁股後面玩，是我爸爸疼愛的後輩之一。
爸爸的表妹捧著沉甸甸骨灰罈一步一步地完成最後的儀式，我看著她一步步走完那段路，想著：骨灰罈再怎麼沉重，也比不上愛的重量。
整個喪禮充滿著大家哀傷與跟爸爸的愛和回憶，對比我的對爸爸幾乎蒼白的記憶，我的對爸爸感情的輕如鴻毛、風一吹就散。緣起緣滅，祝福爸爸跟著佛祖有更好的修行。
第四次，是幾年前，高中同學 Y 因癌症離世。
我們是同一群會出去玩的朋友，但剛好我跟Y也談不上特別親近。因為是癌症末期，所以Y還在世的前幾天我就從別的朋友那邊收到消息，得知Y可能餘命不長。幾天後，她飛往她所信仰的天父懷中。我在日本無法回台灣參加喪禮，因為尊重她的信仰，我在日本找了一間教堂去緬懷她。雖然我沒有受洗，但我相信天父的慈愛是無國界不限時間與空間，她一定可以收到我的思念與祝福。
標題是死亡與夢，因為我最近夢到了Y。
(下集待續…)
註1 我參加的第二次喪禮後，看到的天使的階梯是這張照片光束的10倍。
註2 真正的捧斗其實是捧著神主牌位，習俗上在移動逝者的牌位時會把牌位放到一個米斗甕裡，所以將這樣的行為稱為捧斗。但我參加的喪禮沒有把牌位放在米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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